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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纪念诗人穆旦:中国式的普鲁弗洛克(三)  

2007-01-22 02:40:33|  分类: 纪念伟大的现代派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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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中国最伟大的
现代派诗人穆旦
 
第三章 中国式的普鲁弗洛克(三)
——穆旦对艾略特诗歌词汇、意象与抒情主人公形象的接受
 
作者:陈林
 
《荒原》

《荒原》冲击波在现代派诗人那里引起了思想共识和艺术趋同,孙玉石先生将这种文化心态称之为“荒原意识”(18)。

所谓“荒原意识”,就是在《荒原》的影响下,一部分现代派诗人头脑中产生的对于整体人类悲剧命运的现代性关照,和对于荒谬与黑暗的现实社会的批判意识。

丧失了生命力的“荒原”意象,常常被诗人们借用来表达这种思想和感情。《荒原》中的其它词汇和意象,如象征着拯救的“雷声”和“雨水”、象征着泛滥的情欲的“水”、象征着死亡与污秽的“枯骨”和“鼠穴”等,也成为典故被广泛运用。穆旦的作品就是典型的例证。

穆旦的代表作《还原作用》(1940),写的是大学生毕业走上社会后对世俗“异化”(还原)作用的感受。诗人对生存环境的描述用了一系列刺人的形象:“污泥”、粘在身上的“跳蚤”与“耗子”、将自己绑缚却又“害怕把丝弄断”的“尘网”。

以丑恶的事物入诗,盛行于法国象征派诗歌,并成为现代派诗歌的一个传统。艾略特在《荒原》里着意用这些丑恶的形象来描绘西方世界,穆旦则将它们借鉴过来,用以表现中国的现实。

他的安慰是求学时的朋友,
三月的花园怎么样盛开,
通信联起了一大片荒原(19)。

艾略特笔下的四月是残忍的,呈现出荒原的衰败景象;而穆旦笔下的三月,虽然大自然里繁花似锦,曾经梦想着飞翔的大学生们在世俗力量的还原作用下,却感到自己生活在一片无边的荒原里。
 
穆旦的“荒原意识”,不仅表现在四十年代的作品里,还自然地蔓延到他晚年的创作中,表现了诗人对那个荒谬与黑暗时代沉痛的诅咒:

那绚烂的天空都受到谴责,
还有什么彩色留在这片荒原?(20)

呵,理想,多美好的感情,
但等它流到现实底冰窟中,
你看到的就是北方的荒原,
使你丰满的心倾家荡产(21)。
 
穆旦的《潮汐》(22)(1941)是迄今为止极少被人讨论的一首诗歌。诗人在这篇作品里表现出来的文化立场,以及这种文化立场在中国现代史上的重要意义,还远远没有被人们发掘。

简单说来,《潮汐》集中体现了穆旦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决绝的立场。“充满了贵宾”的“庄严的神殿”归根到底“只是干燥的泥土”,但它却不断地“谋害”着“以无数错误铸成历史的男女”,并在这谋害里“贪生”;“看见到处的繁华原来是地狱”。

诗人在结尾写到:

而愚昧不断地在迫害里伸展,
密集的暗云下不使人放心,
唪经人做了法事,回到鼠穴里,
庄严的神殿原不过是一种猜想,

而雷终于说话了,自杀的尸首
虽然他们也歌唱而且欢欣,
却无可奈何地随着贵宾和唪经者,
是在另一个星球上,向着西方移行(23)。
 
其中“密集的暗云下不使人放心”的意象,来自于《荒原》第一章《死者的葬仪》:

而枯树没有阴凉,蟋蟀不使人轻松,
干石头发不出流水的声音(24)。

“鼠穴”则被借用来比喻腐朽的传统文化。“雷声”在《荒原》里是拯救的声音,带来使大地复活的生命之水。雷在“荒原”上说的是梵文:“舍予。同情。克制。/平安。平安。平安”(25)。这被一些研究者认为是诗人已经对西方文明失望,转而想从异质的东方文明中寻找西方社会的复兴之路。
 
《潮汐》中雷的说话,穆旦并没有说明它的内容,但从作品的语境来分析,可以认为雷是在说着《圣经》中上帝的语言:Letthere be light(要有光)!“雷的说话”这一典故在诗中的运用,表明了穆旦在中西文化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抉择。

艾略特在《荒原》第三章《火的说教》中写到:
 
河边缺少了似帐篷的遮盖,树叶最后的手指
没抓住什么而飘落到潮湿的岸上。风
掠过棕黄的大地,无声的。仙女都走了。
温柔的泰晤士,轻轻地流,等我唱完我的歌。
河上不再漂着空瓶子,裹夹肉面包的纸,
绸手绢,硬纸盒子,吸剩的香烟头,
或夏夜的其它见证。仙女都走了。
还有她们的朋友,公司大亨的公子哥儿们,
走了,也没有留下地址。在莱芒湖旁我坐下来哭泣……(26)
 
这段诗歌被认为是艾略特在哀悼西方文明的盛时已经过去。在《从空虚到充实》一诗里,穆旦化用了艾略特的诗句和意象,表达了他对传统文化已经衰亡的哀悼:
 
大风摇过树木,
从我们的日记里摇下露珠,
在旧报纸上汇成了一条细流,
(流不长久也不会流远,)
流过了残酷的两岸,在岸上
我坐着哭泣。
艳丽的歌声流过去了,
祖传的契据流过去了,
茶会后两点钟的雄辩,故园,
黄油面包,家谱,长指甲的手,
道德法规都流去了,无情地,
这样深的根它们向我诉苦。
枯寂的大地让我把住你
在泛滥以前,因为我曾是
你的灵魂,得到你的抚养,
我把一切在你的身上安置,
可是水来了,站脚的地方,
也许,不久你也要流去(27)。
 
其中“枯寂的大地”就是“荒原”,而“水”的意象则综合运用了《荒原》和《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水”的象征意义。
 
 
《〈岩石〉的合唱》
 
《岩石》是艾略特为一次庆典创作的诗剧,内容讲的是一家教堂兴建的情况,表现了英国教堂的历史概貌。《岩石》具有浓厚的宗教意识,因此有人认为这部作品是艾略特放弃了诗歌创作而去搞近乎布道的写作。

在一个礼崩乐坏的世界里,致力于道德和秩序的重建,的确是艾略特毕生关注的焦点。叶公超曾说,假使艾略特是中国人,必定是个正统的儒家思想家,这是精辟的知人之论(28)。

从文学上来看,《岩石》在三十年代英国风靡一时的诗剧中占有重要的地位;而诗剧运动的兴起,对于袁可嘉在四十年代中后期大力鼓吹“新诗的戏剧化”有着直接的影响(29)。“戏剧主义”对于穆旦创作的影响,前文已经作了较多的辨析。本文着重讨论《岩石》的合唱部分在词汇、意象和结构等方面对穆旦创作的影响。

穆旦的《Chorus二章》(30)(1939),诗题即取自《〈岩石〉的合唱》(Choruses from‘The Rock’)。

《Chorus 二章》的首篇:

当夜神扑打古国的魂灵,
静静地,原野沉视着黑空,
O飞奔呵,旋转的星球,叫光明流洗你苦痛的心胸,
……
O黄帝的子孙,疯狂!
……
O庄严的圣殿,以鲜血祭扫,
亮些,更亮些,如果你倾倒(31)

在形式上也模仿了《〈岩石〉的合唱》的开篇:

雄鹰翱翔在天国的穹顶,
猎人带着猎狗来回巡行。
噢成形的星体的永久旋转,
噢定形的季节的永久的往返,
噢春与秋,生与死的世界(32)!

杜运燮曾指出,穆旦诗在语言方面的欧化倾向是明显和自觉的,这是为了准确地表达他作为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复杂思想感情;但他也有“走的过远的情况”,如初期的一些诗中用英文字母“O”代替“呵”,认为“O”才足以表达一种特殊感情(33)。从对比中可以看到,穆旦初期诗作中的“O”,很明显受到了艾略特的影响。
 
《岩石》的主题是宣扬基督教,呼吁灵魂的拯救和道德秩序的重建。由这种理念发展出来的意象和诗句,也成为穆旦模仿和借鉴的对象,表现了穆旦对于中国乃至整个现代社会道德秩序的思考。

《岩石》中有这样的诗句:
 
我们所有的知识把我们更带近无知,
我们所有的无知把我们更带近死亡,
可是接近死亡,而不是接近上帝(34)。
 
 
“迄今为止很少被人谈论的穆旦最重要的一首长诗”(35)《隐现》(1947),其中的名句如:

我们站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上,
我们是廿世纪的众生骚动在它的黑暗里,
我们有机器和制度却没有文明
我们有复杂的感情却无处归依
我们有很多的声音而没有真理
我们来自一个良心却各自藏起(36)

其对比的结构和诗句的内涵,都可见艾略特的烙痕。

从作品整体结构和主题思想上来看,《岩石》利用了场景和“人物分类”的优势,用合唱表现了黑衫党的队列,富豪的外表,表现了政治煽动者和失业大军。这些都表明,艾略特要把当代社会问题展示在舞台上:劳作的无休止性,多数行为的荒诞性,人类爱的欺骗性,以及人类事物中无所不在的丑恶。
 
穆旦的《隐现》和《神魔之争》(37)(1941)在这两方面都非常明显地接受了《岩石》的影响,限于篇幅,本文不再赘言。
 
 
 
 
注释略

(未完待续)
 
 
纪念中国最伟大的
现代派诗人穆旦
 
 
研究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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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诗荒原上的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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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寻求现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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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中国式的普鲁弗洛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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